第(2/3)页 “不是。”冯道摇头,“因为老臣从不忠心于某个皇帝,只忠心于天下。” 小皇子愣住了。 “朱温残暴,老臣劝他爱民,他不听,老臣就走;李存勖英武,老臣助他治国,他后来昏庸,老臣又走;李从厚仁厚,老臣辅佐至今……不是因为他是皇帝,是因为他愿意听劝,愿意对天下好。” 他望着帐顶:“有人骂老臣是‘长乐老’,伺候谁都能长乐。可他们不懂,老臣伺候的不是人,是事。只要这事对天下有利,谁来做,老臣都尽心。” 小皇子沉默良久。 “那太傅,学生……是对天下有利的人吗?” “是。”冯道转头看着他,“殿下心中有百姓,手中有规矩,眼中有长远。所以老臣愿意留在殿下身边,教殿下,帮殿下。” 他顿了顿:“六月初六的共商会,殿下要亲自主持。” 小皇子一惊:“学生?” “对。”冯道点头,“这是殿下的成人礼。天下诸侯都在,百姓都在,契丹草原都在。殿下要让他们看到——后唐的储君,不是只会读书的少年,是能担天下的君主。” 小皇子手心出汗。 “学生……能行吗?” “能。”冯道说,“老臣会站在殿下身后。但说话、决断、担当,都要殿下自己来。” 五月初十,共商会筹备进入白热化。 专利司收到十八个势力的参会报名:江南、太原、魏州、草原、契丹耶律李胡部、吴越旧部、荆南、楚国遗民、闽国、南汉……甚至还有两个远自西域的商团。 “这么多人?”韩熙载看着名单,“太傅,会场不够大。” “拆墙。”冯道批示,“把四方馆旁边的空地征用,搭临时帐篷。不够再拆。” 郑铁嘴提出另一个问题:“各方诉求不同,怎么谈?一个一个谈,谈三年也谈不完。” 冯道想了想:“分三组。” “第一组,谈‘利’——税制、贸易、专利、钱币。这一组由韩熙载主持。” “第二组,谈‘规’——律法、纠纷、仲裁、边境。这一组由郑铁嘴主持。” “第三组,谈‘势’——边防、兵制、大计、未来。这一组……老臣亲自主持。” 小皇子问:“太傅,这第三组,是不是就是统一谈判?” “对。”冯道点头,“但这个词太敏感,不能明说。说‘势’,就是形势、趋势。让大家看清形势,顺应趋势。” 五月二十,开封城开始涌进各地来客。 江南的商队,太原的工匠,魏州的将领,草原的头人,契丹的使者……还有数不清的商人、僧侣、书生、游历者。 客栈爆满,民宅出租,连寺庙都腾出了禅房。 茶馆生意好得离谱。说书先生从早讲到晚,嗓子都哑了,还在讲:“……话说那博览会最后一日,冯太傅登高一呼,天下响应!正是:乱世七十年,今日见曙光!”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,打赏的铜钱往台上扔。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兴奋。 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,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围坐密谈。他们来自不同势力,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对共商会心怀忧虑的人。 “朝廷这是要把天下都收了啊。”一个说。 “江南、太原、魏州都服软了,咱们怎么办?” “还能怎么办?跟着去呗。不去,就是众矢之的。” “去了,以后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……” “那也比被孤立强。” 沉默。 “其实……”一个人低声说,“朝廷的规矩,也不是那么差。博览会那几天,我亲眼见了。按规矩做生意,不用提心吊胆;按规矩打官司,不用找人情;按规矩学技术,不用偷不用抢……” “你被朝廷收买了?” 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他苦笑,“乱世七十年,谁不想过安稳日子?” 没人反驳。 五月底,小皇子开始闭关准备共商会的开幕词。 冯道给他定了个规矩:不许写稿子。 “殿下,您要把天下大势,天下人的期盼,天下未来的路……都装在脑子里。到那天,看着他们的眼睛,心里想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 “万一说错了?” “说错了,老臣在边上会咳嗽。”冯道说,“咳一声,是提醒;咳两声,是警告;咳三声……” “是您说错了,赶紧圆回来。”小皇子接道。 冯道笑了:“殿下学得很快。” 六月初一,开封城。 离共商会还有五天。 所有参会势力都到了——除了江南的徐知诰本人。他派了太子李弘冀带队,说是“历练”。 其实谁都明白:徐知诰在观望。他要看看,这场共商会到底是真谈事,还是朝廷设的局。 但李弘冀来了。 十八岁的江南太子,穿着素雅的锦袍,身后跟着五十名随从。进城时,他刻意绕路,从百工院门口经过。 院门开着,工匠们正在忙活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咔嗒咔嗒的织机声,混合着说笑声,飘出老远。 李弘冀驻马倾听。 三个月前,他在这里丢了脸——提私下技术交换,被工匠们委婉拒绝;想挖墙角,反被朝廷挖走了讼师。 那时他觉得,朝廷在羞辱江南。 可现在听着这些声音,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 “殿下?”随从轻声唤。 “没事。”李弘冀策马,“去驿馆。” 六月初五,夜。 开封城万人空巷——不是灯会,是祈祷。 百姓们自发去寺庙道观,上香祈福,求的不是自家平安,是“共商会顺利”。 一个老妇跪在相国寺大雄宝殿,颤巍巍磕头:“菩萨保佑,这回谈成了,天下就太平了……老身活了六十年,从没太平过,就想临死前看看太平是啥样……” 旁边的小沙弥红了眼眶。 六月初六,寅时。 天还没亮,四方馆前的广场就坐满了人。不是官员,不是使节,是百姓——他们没资格进场,但要守在外面,等第一手消息。 冯道提前一个时辰起床,穿戴整齐。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,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长袍,头上只戴了顶旧幞头。 “太傅,您的朝服呢?”韩熙载问。 “今日不是朝会,是共商。”冯道说,“穿朝服,是把他们当下属;穿便服,是把他们当客人。” 卯时正,鼓声响。 广场大门缓缓打开。 江南李弘冀、太原王先生、魏州石敬瑭、草原其其格(她连夜赶到了)、契丹耶律李胡(他真的亲自来了)、荆南使者、吴越旧臣、闽商代表、南汉僧使…… 十九方代表,按入城顺序鱼贯入场。 高台上,小皇子独立。 他今天穿着绛紫色太子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。十七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长成,眉目间还有青涩,但眼神沉稳。 冯道站在台侧,离他三步远——正好是“提醒”的距离。 鼓声停。 全场静默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