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天成十年(934年)六月十二,开封城隍庙。 天还没亮,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。今天不是庙会,不是祭祀,是三年一度的童生试——整个开封府三千童生,在这里考取“进学”资格。 队伍里,一个瘦削的少年攥着考篮,手指节泛白。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,洗得很干净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针脚细密——是娘昨夜赶着缝的。 “张安民!”考官在门口唱名。 “在!”少年声音有些紧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 他走进考场,找到自己的号舍——丙字十七号。狭小的格子间,一张矮几,一个蒲团。炭盆里燃着劣质炭,熏得人眼睛疼。 张安民却笑了。 他想起七年前,自己在开封东城的垃圾堆里刨食,和野狗抢过半个馒头。 那时候,他叫狗剩。 没有名字,没有家,不知道爹娘是谁,不知道自己几岁。 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饿晕在安民坊门口,被坊正抬进去。醒来时,一碗热粥放在床头,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……狗剩。”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赐你个名字吧。安民坊救了你,你就叫……张安民。” 那天,他有了名字。 后来他才知道,赐他名字的少年,是后唐的皇子,当今天子唯一的儿子。 再后来,皇子成了太子。安民坊从一间破屋扩到十间,从十人住到百人。他学会了识字,学会了算账,学会了织布、种菜、养鸡。 再再后来,太子在安民坊设了学堂,请先生来教书。他每天干完活,蹲在窗外旁听。先生发现他聪明,特许他正式入学。 三年,他读完了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。 五年,他开始帮先生教小学童识字。 七年后的今天,他坐在这里,和开封府三千童生一起,考取那个叫“生员”的身份。 “发卷!” 考卷发下来,张安民深吸一口气,提笔蘸墨。 第一题:论“仁”。 他想起太子在安民坊说过的话:“仁不是书本上的字,是粥铺里那碗粥,是学堂里那支笔,是你给别人起名字时,心里那份郑重。” 他写道:“仁者,推己及人也。己饥,知人饥;己寒,知人寒;己欲立,知人欲立。饥者予粥,寒者予衣,无立者予名。是谓仁。” 第二题:策问“商税”。 他想起上个月太子主持天下共商会,韩大人和江南的使者争了三天,最后商税定在百分之四点五。 他写道:“商税者,取商以利民,非取商以肥国也。税重则商困,商困则货滞,货滞则民乏。故善治者,取之有道,用之有度。今朝廷定税百分之五,农具减半,边贸从优,商路清而关卡废,此取之有道也。税银修路、设驿、养兵、助学,此用之有度也。” 第三题:诗赋“秋日即景”。 他想起七年前的秋天,太子给他起名字那天。 他写道: “当年秋日乞东门, 腹内无食衣无裙。 忽见金车停陋巷, 赐名一诺重千钧。 七年寒暑灯前课, 万里河山笔下耘。 今日重过安民巷, 犹闻粥暖胜春温。” 写罢,搁笔。 他忽然发现自己哭了。 墨汁滴在卷子上,晕开一小团。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 监考官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卷子,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,没说话。 只是轻轻把他的卷子翻到下一页,让那团墨痕留在背面。 六月十四,开封府衙。 童生试放榜日。 榜棚前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张安民挤在人群里,被汗味、口气、胳肢窝熏得想吐。 “张安民——丙字十七号——第六名!” 他愣在原地。 旁边的人推他:“愣着干啥!你中了!第六名!” 张安民这才回过神来,踉跄着挤到榜前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。 “开封府学生员……第六名……张安民……” 是真的。 他忽然蹲下,抱着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 旁边有人笑:“中了还哭!” 也有人懂:“这孩子,苦过来的。” 不知是谁带头,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然后掌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汇成一片。 张安民站起来,向四周作揖,脸上泪痕还没干,嘴里反复说着: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 他不知道谢谁。 谢太子赐名?谢安民坊收留?谢先生教字?谢娘缝的袖子?谢那个自己都吃不饱却分他半碗粥的老乞丐? 他都谢。 六月十五,百工院。 冶铁工坊的炉火烧得正旺。李师傅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学徒夹钢法,铁锤落在砧板上,叮当叮当。 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少年探进头来。 “李师傅。” 李师傅抬头,认出是安民坊那个常来帮忙搬铁料的孩子:“安民?听说你中童生了?” “第六名。”张安民有些不好意思,“先生让我选个工坊学手艺,我……想学打铁。” 李师傅愣了下:“你一个读书人,学打铁做甚?” 张安民认真地说:“读书人也要吃饭,也要穿衣,也要用犁、用刀、用锅。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。” 李师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 “好。”他放下锤子,“打铁第一课——站桩。马步扎稳,腰不能塌。” 张安民扎起马步。 一炷香,腿开始抖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