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天成十年(934年)八月十五,中秋。 开封城的月亮很圆。 但四方馆顶楼那间屋子的窗户,再没有打开过。 小皇子在冯道床前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韩熙载推门进来,看见他还坐在那里,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。 “殿下。”韩熙载声音很轻,“该发丧了。” 小皇子没动。 “太傅说过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他死后,丧事从简。不设灵堂,不奏哀乐,不发讣告。” 韩熙载愣住了。 “殿下,这……” “这是太傅的遗愿。”小皇子说,“他不想让天下人为了他,耽误该办的事。” 韩熙载沉默。 窗外,中秋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冯道脸上。他闭着眼睛,神情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 小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三天没开的窗户。 秋风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 “韩大人,”他说,“发丧吧。” “太傅说不发讣告……” “不发讙告,但要发丧。”小皇子说,“太傅可以不要天下人送他,但天下人应该知道——立规矩的人,走了。” 他顿了顿:“按太傅的规矩办。丧事从简,但要让天下人知道。” 韩熙载躬身。 “臣,遵旨。” 八月十五,午时。 专利司门口贴出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没有花边,没有哀辞。 “故太傅冯道,于天成十年八月十四夜,薨于开封四方馆。遵其遗愿,丧事从简,不设灵堂,不奏哀乐,不发讙告。特此周知。” 告示前围满了人。 卖炊饼的老汉站在最前面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 “冯太傅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俺还欠他三文钱呢。” 旁边的人问:“你欠他钱?” “去年专利司门口摆摊,他买了个炊饼,给了一两银子,俺找不开。他说‘记着,下次补’。”老汉眼眶红了,“俺一直等着他下次来……” 没人说话。 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来。 接着,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。 没人领头,没人组织,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,哭。 郑铁嘴站在专利司门口,背对着人群,肩膀微微发抖。 他没回头。 八月十五,申时。 消息传到安民坊。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。一个小贩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张先生!专利司贴告示了!冯太傅……没了!” 学堂里静了一瞬。 然后,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。 “先生,冯太傅是谁?”安小牛问。 张怀仁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 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 安民坊的院子里,老坊正李头蹲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旁边扔着那把劈了三十年柴的斧头。 张怀仁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饿晕在安民坊门口,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,不是太子,不是李头,是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老人,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 那个老人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 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冯太傅正好来安民坊巡视。 是他点头,太子才赐了那个名字。 “先生,”安小牛又喊,“冯太傅是谁呀?” 张怀仁转过身,看着二十几张稚嫩的脸。 “冯太傅,”他慢慢说,“是给先生起名字的人。” 孩子们不懂。 张怀仁也没解释。 他重新拿起书,说:“今天不读新书了。咱们把《千字文》从头读一遍。” 孩子们坐好,齐声诵读。 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 稚嫩的声音,从学堂飘出去,飘过院子,飘过坊门,飘向远方。 八月十五,酉时。 江南太医的队伍刚刚走到陈留,就遇到了从开封飞奔而来的驿使。 “冯太傅没了,诸位请回吧。” 领队的老太医愣在马上。 他奉徐知诰之命,带了二十名太医、十车药材,日夜兼程赶了三天。眼看明天就能到开封了。 “回?”他喃喃道,“这怎么回?” 驿使不说话,拨马回去了。 老太医看着天边的晚霞,沉默了很久。 “就地扎营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走了。” 副手问:“大人,还去开封吗?” 老太医没回答。 他看着开封的方向,那里炊烟袅袅,和任何一个黄昏没有两样。 “去不去了。”他说,“但也不想回去。” “那咱们……” “在这儿待一宿。”老太医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 八月十五,戌时。 金陵。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折子。 周主事匆匆进来,跪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 徐知诰没抬头。 “说。” “主公,冯道……没了。”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。 徐知诰放下折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 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。 “他多大年纪?”他问。 第(1/3)页